经济日报记者 卢杨静 史梦浩 马维维
傍晚，在中部某城市的历史文化街区，青灰瓦檐下，霓虹灯牌次第亮起，“轰炸大鱿鱼”“网红臭豆腐”“新疆一米大肉串”等招牌不断闪烁。游客李晓琪半小时逛完了整条老街，空手而归。“整条街都是网红小吃，也没有什么可以看的。”
2025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提出，改造提升商业步行街和旧商业街区，完善配套设施，优化交通组织，提升公共空间品质，丰富商业业态，创新消费场景，推动文旅产业赋能城市更新。然而，当网红小吃席卷老街，“仿古建筑+网红小吃”成为固定模板，这些承载城市记忆的老街，又该如何打破同质化困局、守护本土根脉？
经营压力使品类“全国统一”
记者在多地的古城古街看到，核心路段被清一色的网红小吃占据——鱿鱼、肉串、鸡翅包饭。这些在任何一条小吃街都能见到的品类，俨然成了古街的“主流味道”。
“有家臭豆腐摊位常年排队，但臭豆腐从来就不是我们当地的特色，不知道为什么就火起来了。”当地居民杨晨说。今年春节，他逛了逛当地的历史文化街区，“路边摊位上的小吃，看着都像是统一进货的成品。一条街走下来，十几家店卖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
对商户来说，网红小吃扎堆，实则是生存压力下的无奈选择。在该街区经营小吃店铺的老板卢徐美坦言，街区看似热闹，但门店房租高昂，每天运营成本高达万元，淡季游客少的时候，每月最少亏损数万元。在此背景下，低成本、高利润、出餐快的网红小吃，成为商户们抵御风险的唯一出路。“不卖这个，根本撑不下去。”卢徐美说。
与此同时，不少本土特色小吃被简单包装成“网红款”，甚至出现假冒老字号乱象。在这条老街上，“二十年老店”招牌随处可见，仿冒老字号现象屡禁不止。
“现在街上全是卖本地特色糕点的，不少都打着‘刘记’旗号。”正宗“刘记”老字号店主陈英无奈地表示。为压缩成本，部分本土小吃商户放弃传统手工工艺，改用批量冻品简单加工后上架。“我们家手工制作的点心卖两元一个，有的商家卖冰冻成品，反而要三元。”
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土开发与地区经济研究所国土经济室主任黄征学指出，网红小吃利润高、回本快，是追求短期效益商户的最优选择，而传统小吃工艺未标准化、耗时费成本，难以快速盈利。更关键的是，“在老街发展中缺乏有效规范和引导，商业资本迫于经营压力过度追求短期利益，忽视地方特色文化的保护与传承”，最终导致网红小吃无序扩张，本土风味被持续挤压。
文化缺失致体验“千街一面”
本土小吃的边缘化，背后是老街历史文化的日渐失语。如今，“仿古建筑+小吃”的同质化模式，成为许多老街的“标配”。
记者在多地走访发现，不少旅游老街都陷入相似困境。在北方一座古城的旅游老街主干道，臭豆腐、鱿鱼等网红小吃店铺同样不在少数。不少店家使用大喇叭招揽客人，吆喝声此起彼伏。原本的老旧建筑被大面积拆除重建，仿古建筑整齐划一，却少了老建筑的沧桑与韵味。除了几处简单的文字介绍牌，几乎没有任何能展现当地历史文化、本土民俗的标识和体验项目。
“其实这附近有好几处古建筑和遗址，但大部分游客不知道，也没有指示牌告诉他们该怎么走。”当地居民王晓菲称。
“老街美食不仅是城市记忆的重要触点，也是消费活力的引爆器。”在黄征学看来，餐饮作为旅客最重要的体验部分，能直接拉动消费，较快带来收益。相较之下，传统文化的挖掘、传承与转化，需要长期投入、耐心培育，短期内难以见效。
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王学斌指出：“部分老街管理运营中存在多家单位权责不明的问题，难以形成发展合力。”他表示，部分地方政府在老街改造中，盲目拆旧建新、让老百姓搬离原生态居住地，丢掉了老街的活态底蕴；不少非遗代表性项目仅停留在保护层面，未进行针对性的有效市场转化，也造成了本土文化资源的浪费，这些都加剧了老街的同质化困境。
黄征学认为，当老街变成“仿古建筑+网红小吃”的模板，不仅会让游客产生审美疲劳，更会让本土文化失去传承的载体，造成“千城一面”“千街一面”，不利于推动文旅产业的高质量发展。
长期主义方能守住本土根脉
“文旅产业投入大、产出慢。优质的文旅业态离不开长期主义，地方政府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才能守住本土文化根脉。”王学斌表示，政府在文旅发展中要做好“掌舵人”，为资本营造良好的投资环境，引导资本有序良性发展。
浙江台州府城紫阳街的转型，提供了可借鉴的样本。台州府城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陈健回忆，2023年春节期间，台州府城内的紫阳古街也曾出现过大量臭豆腐店，生意火爆。对此，管理方主动发力，联合市场监管等部门，实施业态前置审批机制，从专家库抽取专家对入驻店铺进行严格评审，对新进入的业态进行科学规划。同时，当地还出台了一系列老字号扶持政策，并每年对文化类业态进行考核，根据考核结果给予相应补贴。
管理方还对街区内30多家臭豆腐、炸鱿鱼等网红小吃店进行耐心劝导，引导其转型升级或有序退出，保障了街区业态的均衡发展。“管理方要做的不是利益最大化，而是要把这条街的可持续化发展做到极致。”陈健表示。
哈尔滨中央大街的提质升级，也走出了一条差异化发展之路。曾经，循着烧烤味和奶茶的甜腻气息逛街，是许多人对中央大街的印象。如今的百年面包石两侧，小吃的香气里混杂着首店的潮流气息，非遗的醇厚底蕴，旗舰店的全新场景，一场属于味蕾的“提档升级”正在悄然上演。
自2025年以来，中央大街以“主街业态优化、辅街业态提升”为目标，积极引入品牌首店、旗舰店及特色项目30余个。同时，对准入业态先把控、后监管，对同质化低端业态严控增量，支持非遗老字号品牌落地，按照辅街主题定位对空置房产招引主题鲜明的特色业态，有效保障商业品质。打造东和昶1917宽街文化复合体、中医文化主题街区等文旅消费场景，吸引众多市民游客打卡体验。如今，一系列提质升级举措落地见效，这条百年老街正以全新姿态焕发勃勃生机。
黄征学表示，老街破局的关键，在于脱离单纯的“投资+收益”思维模式，转变发展观念，将本土文化保护、业态优化、游客体验和居民生活有机结合起来。唯有如此，才能让老街既有烟火气，又有文化味，实现经济效益与文化效益双赢，让每条老街都能守住本土根脉，焕发持久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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